张爱玲的阴谋与爱情

张爱玲的阴谋与爱情

——在12月1日《色戒》会上的发言（有不少修正和补充）

先纠正一下木子美，张爱玲不是1955年离开大陆去了美国，她是1952年7月离开上海到香港，离开大陆去的香港，是以到香港继续过去没有完成学业的名义，1955年张爱玲离开香港到美国。解放之后，文艺界对张爱玲还是比较关照的，柯灵和夏衍对她很爱护，当时还没有激烈的阶级斗争。不过她的决策是英名的，如果不走，她的下场恐怕很悲惨。

李安的《色戒》完全迎合当代小资拍的一部电影，我认为木子美作为当代著名的小资解读非常漂亮，是按李安的逻辑李安期待的解读。但是，是为李安而李安，完全离开了《色戒》的历史背景。

我看《色.戒》的时候，比较期待，看了之后还是比较失望，这部电影很假，太装模作样，艺术上非常做作，为性而性的理念非常强。电影叙事非常僵化，性主宰叙事的理念把电影搞死了。这是一部打着艺术的名义实行的商业拍摄商业操作的电影，商业完全压倒了电影，压倒了艺术。纽约时报報的影評人Manohla Dargi说的很对「色‧戒」的编剧们「吹胀、用『性』膨胀了张爱玲的原著，却沒有加入任何心理深度，或者社會政治的力度。」

用性来表现人性中外影视和小说很多。李安 的这次表现实在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李安所谓永恒的人性，其实是一个虚假的泡沫。

从整部电影来说，作为一个所谓艺术化的所谓人性探索的电影，这部片子完全失败了，因为她虚假。艺术的最高道德是诚实，而这部电影是一部篡改历史，颠倒是非的电影，是假的。一个虚假的叙事还有什么永恒人性的价值。

但是，在商业上李安是成功的，他制造了一个人人想看《色戒》的强烈妄想。

《色戒》的成功是李安成功地运用了各种炒作手段，制造了巨大的《色戒》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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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现象引发的政治和艺术和商业的震撼是非常有价值的，李安的电影继承发展了张爱玲《色.戒》这篇小说，把张爱玲晦涩、隐藏的东西——情欲和爱情发扬光大，赤裸裸地打开了张爱玲的隐秘世界，但是，电影作为大众艺术，又把《色戒》作为张爱玲自传的内涵完全抽空了。观众看到的不再是张爱玲和胡兰成的故事，而是爱国美女青年与汉奸特务头子的情欲爱情。李安应该把郑苹如刺杀事件的外壳去掉，张爱玲和胡兰成彻底还原，探索张胡恋所谓永恒的人性才有价值和意义。

电影《色戒》向汉语世界做出两个强烈的挑战，一是性，二是政治，可以说是疯狂的挑战。大家都看到了，性对汉语的挑战，是惊世骇俗的，是深刻的彻底，把当年的《红高粱》的性对汉语世界或者说中华民族的启蒙导入一个最高级别的阶段，对中国人的性价值和性福观会有一个深刻的影响。《色戒》在政治上对中华民族的挑战比性更惊险，我们不是说李安要用这个东西美化汉奸，但是，在客观上美化了汉奸，解构了爱国主义，跨越了抗日救亡这个不可逾越的民族大义。李安似乎想用性来掩盖政治，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性和政治像两颗巨型炸弹，在汉语世界掀起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商业上所向披靡，思想上惊涛拍岸。

要讨论电影《色戒》，必须要了解小说《色戒》的历史背景和张爱玲的内心世界。

《色戒》这部小说写于1953年的香港，堪称张爱玲第一部最具个人政治化的小说。最早发表在1977年12月的《皇冠》上，第二年即1978年的4月11日发表在中国时报的《人间》副刊上，同年的10月1日，台湾著名作家张系国以域外人的的笔名发表《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评<色戒>》，说张爱玲美化汉奸。同年11月27日，张爱玲撰文《羊毛出在羊身上——谈<色戒>》发表在中国时报《人间》副刊发表，为自己辩护。

张爱玲这篇小说前后写作25年才发表，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是什么东西让张爱玲这样在一篇小说里挣扎沉浮，大家也看到了，那就是她最在意的性和政治。这个政治就是她是大汉奸胡兰成的老婆，她自己也曾经被批判为女汉奸，她在日伪同志时期很多文章发表在日伪控制的报刊上，所以，汉奸这个词在她心中是格外敏感和沉重的。如何用小说表达怎样表达，而且什么时候表达需要很高的政治智慧。性是张爱玲最隐秘最性福，也是最悲伤的东西。所谓性就是张爱玲与胡兰成那段日伪时期乱世爱情。张爱玲的这个政治和性结合的如此紧密如此难解难分，所以才日夜缠绕了张爱玲25年，甚至到死还没有解开。

张胡乱世爱情，应该说乱世情欲，只是一段风流史，谈不上神秘爱情，对于胡兰成只是一瞬间，对于张爱玲却是一生，甚至全部。张胡结束后，张爱玲虽然与胡兰成划清了界限，但是，心里的那段情感却是无法划掉的。这段爱情虽然悲剧收场，却是张爱玲无法忘怀的爱情和生命的高潮和高峰。这个国家乱世却是张爱玲视野和爱情的盛世，张爱玲当然不会等闲视之。《色戒》里面张爱玲的阴道说爱情春药说茶壶说，其实就是张胡爱情的说明书。

胡兰成的汉奸身份人格特制和张爱玲的角色，注定张爱玲的刻骨爱情会是短暂的。

所以《色戒》以小说的形式写了一个汉奸和一个爱国美女的美女计故事，来隐藏她与胡兰成的乱世爱情。

《色戒》是张爱玲对政治耿耿于怀的报复，堪称张爱玲的政治宣泄书，更是张爱玲对张胡爱情缅怀，确切地说是张爱玲的爱情追悼词。所以，张爱玲才写得如此谨慎如此艰难。

既然是写自己，当然，必须用小说来写，只有小说这种最只有的叙事才能深刻地把自己内心的政治和性的隐秘最好地表达出来。

很明显，张爱玲的《色戒》取材于1939年在上海发生的著名爱情青年刺杀汉奸特务头子丁默村的事件。张爱玲怎样否认都无法消除这个疑虑。两场暗杀场景，对老易的描写等都表现了这个历史事件的影子。

当然，张爱玲不会完全真实的去写郑丁事件。

张爱玲是借郑丁事件这个外壳来装自己的东西——张胡的爱情。用郑丁事件这个酒瓶装张胡的情欲和爱情的美酒。这样就比较小说化，这样就真真假假，一般人真假难辩。这样政治上反击爱国青年对他汉奸的攻击，你们不是说我是汉奸吗？你看倾城倾国的爱国女青年汉奸都爱上了丑陋的汉奸特务头子，我张爱玲一个作家爱上风流才子日伪高官胡兰成又有什么？

这样以所谓的爱情，永恒的人性，彻底颠覆爱国青年救亡压倒一切的政治神话。恐怕这也是报复国民党，因为里面的老吴和爱国青年们都是国民党人。正是抗战的胜利，张爱玲的爱情迷梦才破碎。

虽然张爱玲不承认借用了郑丁事件，但是，研究张爱玲的人都知道张爱玲的小说自传色彩非常浓郁。张爱玲的小说写的都是自己自己家族和周围认识人物的故事。

《色戒》之所以刚出来就被戴上美化汉奸的帽子，就是因为小说篡改了郑丁事件的历史，颠倒了是非，歪曲了真相，把一个暗杀的美女计敌我故事，写成美女爱上汉奸。李安的《色戒》之所以激起这样巨大的批判声浪也是这个问题，李安把张爱玲的《色戒》继承发展，发扬光大，更赤裸裸，把爱国美女与汉奸特务头子的情欲爱情展示更加大胆，其产生矛盾张力更大，对历史的篡改和是非的颠倒更为严重。郑丁事件加强了，但是张胡爱情更是张扬，作为电影观众无法再看意识到这个电影的本质张胡的爱情，只看到汉奸特务头子与爱国美女的情欲。

《色戒》不是虚构的故事，张爱玲自己也承认。1983年在台湾出版的《惘然记》的序中说，“这个小故事曾经让我震动，因而心甘情愿地一遍遍修改多年，在改写的过程中丝毫没有意思到30年已经过去了，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所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也惘然”。

“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所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也惘然”，其实在借这篇小说诉说自己的爱情，纪念自己伟大而且痛苦悲伤有始无终的爱情。

《小团圆》是张爱玲写她与胡兰成的恩怨情仇今生今世，张爱玲1975年动笔，写了20年，是一个自传。张爱玲在1993年和1994年一直说要出版出版，但是直到她1995年去世都没有出版，但是，18万字的小说也不见了。《色戒》很可能就是《小团圆》中的一部分，或者说短篇小说版。

张爱玲虽然很痛恨胡兰成，但是，她绝对珍视胡兰成的这段爱情历史。张爱玲是很爱胡兰成的，在爱情上在性上，胡兰成给了张爱玲前所未有的体验和满足，胡兰成是一个情欲旺盛的人，他时刻离不开女人。张爱玲对胡的爱情很大程度上是胡旺盛的性欲能力。否则，张爱玲不会到温州千里寻夫，更不会给他钱让其逃亡。

张爱玲情感生活有三个人。第一个人是炎婴，她与炎婴的关系最为隐秘，他们之间其实是一种同性恋关系，很多张爱玲研究者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明白说出来。《同学少年都不贱》就写到了她与炎婴的同性恋情。台湾张爱玲研究者东吴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周芬伶在她新出版的《哀与伤》中说，“母亲给予张爱玲的是遥远、浪漫的怀念，姑姑给了她家族的故事和智慧，而炎婴给予张爱玲是艺术的美与灵感 （ 《<哀与>》——张爱玲评传》）”，所谓的“艺术的美和灵感”是什么，这是不言而喻的。这种恋情恐怕无法与胡兰成比。

胡之后是美国作家赖雅。张爱玲和赖雅结婚时是1956年，赖雅65岁，张爱玲36岁。赖雅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家伙，没有几年，赖雅就中风瘫痪，1967年去世。张爱玲与赖雅的婚姻也是一个贫穷痛苦的婚姻。张爱玲在这个婚姻里吃尽了苦头，成为张迷眼中“流浪的国王”。赖雅之后，是漫长的人生孤寂。

张胡恋情作为张爱玲最刻骨铭心的爱情，对张爱玲的影响是巨大的，也是她一生在怀念和咀嚼的。“他离开我之后，我就将心门关起，此次与爱无缘”（张爱玲告诉她的朋友爱丽斯）

讨论电影《色戒》，必须研究小说《色戒》。

崔卫平口口声声说李安没有美化汉奸的动机，这是很荒谬的。电影在那里，抗日救亡的爱国学生除了王佳芝之外都是可笑的傻冒，汉奸易默成不仅是世界的主宰，也是情欲爱情的主宰。李安清楚知道这是张爱玲美化汉奸胡兰成的小说，而且李安借张爱玲这个外壳又把这个问题强化。崔卫平说李安没有美化汉奸的唯一理由竟然是李安不让演员看郑苹如刺杀汉奸丁默邨的资料，这实在荒诞之极。因为这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李安不让看的理由恐怕有三个，第一是害怕影响演员的表演，毕竟这是在篡改历史，歪曲事实。第二是心虚，毕竟跨越了民族大义的底线，引起演员的心里反映。第三是演戏给媒体和大众看，把这个电影往这个事件上引，这叫引火烧身。这是商业炒作。

曾子航说听到观众批判电影所谓汉奸的言论，他感到很恐怖，说文革来了。这本身就很文革。说刘少奇因为说了一句《清宫秘史》的电影什么话就被迫害死了。这更是造谣诽谤无限夸大。刘少奇死于《清宫秘史》。文革没有正常的电影评论，只有政治批判和政治陷害。今天大家对《色戒》进行历史批评和道德批评这是正常的文艺批评，这是文艺批评的应有之义。怎么会与文革联系在一起。如果是文革不仅不会有这样的电影，也不会有这样的评论。

曾子航是电影主持，不会不知道电影评论除了艺术或者审美批评之外还有历史或者道德的批评。这是电影批评的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