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周往事版，往事知多少

南周“往事”版，往事知多少

——兼论往事文体(xiugai0

萧夏林

我写的《南方周末，乱伦的文体》，批评报纸自由文体与专业刊物理论文体不分。我在这篇文章中还提到秦晖先生悼念导师的文章基本上不是“往事”文章，是非往事文体，与南方周末的“往事”版是文不对题。这不是秦晖先生跑题了，是南方周末自己不知道“往事”为何物，崇拜秦晖，只问秦晖，不问文体，乱发文章。
其实，这不是秦晖先生文章始作俑者，而是南方周末往事版历来如此。
所谓文体，就是文章的体裁，即文学作品的表现形式。一般来说有两种分法，第一有韵无韵，分为韵文和散文，第二，是从结构上分诗歌小说散文戏剧等,散文小说还可以再细分。
所谓“往事”，就是过去的事情。“往事”文章作为一种文体，而且是叙事文体，或者往事文体。“往事”文体，是纪实性的大散文文体。它主要包括是自传、自述、回忆录、口述历史、报告文学、历史访问人生采访等，一般是以第一人称我（我们）叙事，讲述的是“我”的故事，“我（我们）”是主角。所谓主角，第一是叙事主角，第二是故事主角。有时采访者也以第三人称进行，“我”是隐藏的主体。往事文体是我最具戏剧性的人生故事，故事性可读性强，因而是最受大众青睐的一种文学形式，所以，很多报刊网站等媒体常常单独开设“往事”文学副刊专版。

人人都有往事，往事是每一个人忧伤和幸福的过去。人人都有窥视他人的往事的渴望和冲动，而又想隐藏自己的往事，但也有少数人沉醉在自己的往事中不能自拔。往事不是在沉默中灭亡，就是在沉默中爆发。往事主人不是长久的沉默者，偶尔发言，就是祥林嫂式的日日往事者。“往事”四周到处是窥视者。看似平常的“往事”其实是人类的最深刻的一种窥视情结，所以往事具有强大的隐秘性和故事性。这是往事文体的魅力所在。中外畅销书大都是往事文体。
往事似乎人人都有，但是形成往事叙事的只是极少数。往事文体的叙事是一种特殊权力，没有足够的权力没法叙事，也没有能力叙事，所以，往事叙事基本上是名人叙事，权力叙事。虽然现在非名人个人往事叙事在报刊上获得重视，但是，依然是一种名人叙事，而且影响也是有限的
“往事”一词性感朴素，“往事”文体具有天然的亲和力和爆发力，是最具有阅读效果的文体形式。往事文体有自己独特的个性，但是它的个性和主体性常常被人忽视。往事是一个人（主体）过去和历史，但是，历史和过去不必然是一个人（主体）往事。所以，“往事”常常被乱用，被一些外行人或者往事蒙昧者搞得面目全非。南方周末往事版可谓“杰出”的代表。
第一，“往事”文体是个人化的自叙性的叙事，是我或者我们在叙事，在回忆往事。我们常见的评传他传都不是叙事文体。秦晖先生悼念导师的文章是一篇评传性质文章，是评传文体。前几年傅国涌撰写的《金庸传》写的虽然是金庸的“往事”，但是这本书并不是往事体。
第二，往事是个人的亲身经历的重要事情，深刻影响人生和命运的重要事情，一般深藏在心中，不会轻易回忆。往事具有非凡色彩，是卓越事件，鸡毛蒜皮不成往事。
第三，往事的美学主基调忧郁美学伤心美学，往事充满忧伤布满沧桑，是人生的隐痛，长时间控制着心灵，影响者人生，人往往走不过往事，超越往事是人生的大任务。当然，战争国家政治大事变中的人物的往事又是另一番景象。所以“往事不堪回首”，所谓“往事末沉吟”，所谓“伤心往事”，所谓“告别往事”“与往事干杯”，成为往事文体的叙事基调。往事常常是“峥嵘”岁月记忆，甚至可以说往事美学是痛苦美学，苦难叙事，非凡叙事。当然，也有幸福的回忆，所谓幸福的往事。但是，幸福往事不是往事文体的主体，只是往事文体的一个角落。
第四，往事文体是成人叙事，一般是中老年叙事，所以往事文章尽显沧桑人生。所谓少年无往事。少年不知往事为何物,少年也不会回忆往事。像伟大作家高尔基少年往事《我的同年》《我的大学》都是成年叙事作品，即使少年写作，往事文体也是天才作家的特权，是往事文体的特殊情况。辛弃疾所谓“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就是说少年无往事，成年往事难说。往事文体的青年叙事大都是“爱情挫折”“创业挫折”叙事。
第五，往事文体不是日常叙事，她从不轻易叙事。“往事”的叙事一般需要特别的人生情景的激励和刺激，或者特别的人生阶段和时刻。它常常要在社会人生重要的历史时刻，或者关键的人生点上，是水到渠成的叙事，或者万不得已的叙事。往事叙事的时刻，发生重大事件，特别是悲剧事件，人生悲剧，重大事件重要人物纪念等，或者人因为年老或者人生不幸，告别人世时刻，讲述心底的往事人生的秘密。一个人死后，特别是著名人物死后，亲朋回忆在一起的岁月。往事悲伤展开。悼念文体是往事文体的重要部分。
第六，往事文体是存在（存在主体，不是消亡者）叙事，现在时叙事，是所谓“活人”叙事，是活着的人现在回忆往事，回忆“个人”的往事。所谓回忆往事，是“现在”活着人的回忆过去，是“我（我们）”回忆过去。所以，往事叙事，是从现在出发，从我（我们）出发，是我的亲历，我的所见所闻，是我的故事。
王培元先生2007年1月出版《在朝内166号与前辈魂灵相遇》，虽然这本写得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个个重要人物的故事，但不是这些人物的往事，但是可说王培元讲述的是他们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往事。如果人民文学出版社不存在了，这种过去只能叫历史了。如果王培元先生写的是个人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故事，他的故事依然是往事。
“往事”包括个人往事，家庭往事，单位往事，家族往事，国家往事。并不是单一的，他们常常交织在一起。变成个人家国等共同的往事。这是由往事叙事主体的身份决定的。在所谓的民族国家往事的时候，往往只是一种文学的说法。
我曲阜师大的老师，北大《是时候了》的作者老右派张元勋先生的《北大，一九五七》写的是自己在反右时期北大学生时代和流放后的岁月，这是一部个人往事和北大往事北大人往事叙事的杰作。但是，遗憾的是没有在大陆出版。文革后，冯骥才写的《一百个人的十年》是一个个人生采访，是100个人文革的命运和经历，充满了国家与个人的命运的交织和变奏。它既是一个个人往事，也是一个国家往事。

现在此常常说“国家往事”，其实是很不准确和严谨的。“国家”的往事叫做历史，这个“国家”是有限定的，它是现在的国家。一般不能乱说国家往事。所谓的“国家往事”只是一个文学化的说法，是一个诗化的抒情句式。如果要说“国家往事”，也是正在存在和发展“朝代”的往事。“国家往事”基本上是一个历史的社会科学的概念的文学说法。我们可以说“共和国往事”，但是不能把当代人写的清朝东西称作清朝往事，唐朝的历史称作唐朝往事。即使是小说也是值得商榷。其实“共和国往事”不仅是文学化的说法，也是一个习惯性说法。往事文体基本上诗个人化的，宏大主体的东西很难用往事叙事，如果硬用就会唐突有失庄严。如果中共叙述自己的历史叫“共产党往事”，国民党说“国民党往事”，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南方周末的往事版，它的初衷的应该是公共人物的往事，或者公共事件中亲历者的往事，他应该是知识分子往事，或者个人与政治的国家往事。
但是，南方周末就是没有搞懂什么是往事，什么样的文章是往事叙事。往事是叙事作品，不是议论作品，似乎也没搞懂。南方周末往事版的前身是历史“解密”。“往事”应该是受“解密”影响而诞生的，它别版的解放了的“解密”。解密只是国家往事。往事是全面的往事，包含国家个人等的所有往事文体。南方周末目前的往事版显然是典型的思想文化版面，或者历史文化版面，而且充满学术性议论性。其实现在的往事版与它的“阅读版”时常没有区别，有时简直就是光明日报的历史学术版。
很显然，南方周末的领导们没有搞清楚历史与往事两个概念的区别，混淆了历史叙事与往事叙事。往事版如果改成思想文化更为准确。
我不知道往事版开张多少时间（恐怕有一两年了）。我手边有两期报纸，一期是2007年11月8日的，一期是2007年的10月18日的，这两期都有往事版。11月8日版有三篇文章，第一篇是雷颐的“晚清变局丛谈”——《郭嵩焘的‘反腐’悲剧》，第二篇是胡文辉的“当代史笔记”——《陈寅恪致牟润孙函中的隐语》，第三篇是陆谷孙的“往事与随想”——《特色辩》，大家一看就知道，这三篇文章都是历史文化的学术性文章，都不是往事叙事，所谓《特色辩》完全是一篇短小的时事评论，与往事完全不沾边，“往事与随想”纯粹是滥用。10月18日的往事版上有两篇文章，第一篇长文是王彬彬的“党史笔记”——《从瞿秋白之死看莫斯科大学的权力斗争》，第二篇是陆谷孙的“往事与随想”——《树欲静而风不止》，讲的是文革期间和文革之后编撰英汉词典的故事。前一篇是党史研究文章，不是往事叙事，是历史研究。后一篇文章倒是“往事”文章。不过，两个往事版只有一篇小文章是符合“往事”题意的。
无论往事这个名字多么性感迷人，令副刊编辑们欢喜，但是，挂羊头卖狗肉总不太美妙。在网上看以前的往事版，发现属于往事叙事的文章极少，大都是历史文化研究或者评论文章。你的文章一律是历史文化研究和评论，何不把“往事”改成“历史文化”，让版面名副其实，也更自由更广阔。光看着漂亮性感，把“往事”当招牌，所爱非人，而且的死去活来，就匪夷所思了。
近年来，往事文章往事图书很热。章诒和先生的《往事并不如烟》《伶人往事》等书，李亚军的《帝国政界往事》，《1908帝国往事》，还有一小说叫《帝国往事》等。“往事”热，“帝国往事”热方兴未艾。但是，对于往事大多是乱用。章诒和先生的《往事并不如烟》用“往事”很巧妙，是一个美丽的借用，往事一词在时代的高度上自由进出历史和现在的关键词，历史的庄严，时代的抒情，构成了往事进入历史跨越历史的的双翼。这是一个文学和历史的双关语，充满了个人和国家数重的忧伤和慨叹。而且，章诒和先生与这些历史风云人物有很深的交往，有很强的个人叙事性。但是，《伶人往事》则不够妥当，因为书中说写人物大都已经去世，这完全是章诒和先生为伶人们所写的传记作品，不是伶人在回忆往事。
李亚军的《帝国政界往事》写的是汉朝的事情，张研的《1908帝国往事》写的是清朝帝国最后的岁月，他们是谁在“往事”，向谁往事？不能光想着“往事”市场行情好，而盲目乱用，制造了汉语的混乱。
不解往事风情，“往事”一词乱用和伪往事叙事，，说到底是不解往事风情，不解汉语奥秘，是汉语混乱的一个表现，她的背后是深刻汉语的危机。
南方周末犯“往事”这样的常识性错误实在不应该。

20071230